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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熟悉的村路上,我像往常一样从村东头踱到村西头。路过他家门口时,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就在这时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他显然也没想到会遇见我,手搭在门把上,愣在了原地。五年不见,他长高了很多,曾经晒得黝黑的皮肤变得白皙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让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蒙。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,搭配着修身的牛仔裤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,再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玩伴了。
我们并肩走在村中的小路上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记得这条路上每一个坑洼的位置,因为小时候我们总是一边跑一边跳过这些坑洼,比谁跳得远。而现在,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,仿佛怕弄脏了干净的鞋面。
我的心微微一沉。昨天就回来了,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,第一时间跑来敲我的窗,兴奋地告诉我他带了什么新奇的玩具。现在的我们,就像两个陌生人,似乎都在努力地寻找话题。
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,我开始说起小时候的趣事:“还记得吗?那年夏天我们去小河里摸鱼,你不小心滑进水里,全身都湿透了,还是我回家偷偷给你拿了我爸的衣服换上。”
我们又聊起一同去掏鸟窝的经历。他总能灵巧地爬上最高的树,而我就在下面紧张地望着,生怕他摔下来。有一次他真的摔了下来,是我在下面拼命接住了他,结果两个人都摔了个四脚朝天,却笑得直不起腰。
走着走着,我们来到了村口的小卖部前。他很自然地走进去,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饮料。扫码付款时,我看着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熟练地操作,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总是凑钱买一根冰棍,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。那时候的快乐是那么简单,一根五毛钱的冰棍就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。
我们在一棵大树下坐下,树荫为我们遮挡了灼热的阳光。他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。
他显得有些失望,但很快沉浸在游戏中。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,不只是五年的时光。
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分别的那天,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。他爸爸的轿车停在他家门口,发动机轻声鸣响。我们站在车旁,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最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钢珠,塞进我手里。“这个给你,”他说,“我收藏最久的一颗。”我认得那颗钢珠,通体银亮,在阳光下会泛着蓝光,是他最珍爱的一颗。我小心地接过那颗钢珠,温温的,湿湿的,像是被汗水包裹着。我拿着那颗钢珠,直到轿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角,直到钢珠在簌簌的风中又重新变得冰凉。
后来的五年里,每到放假,我都会想起他,想着他会不会突然从城里回来,像从前那样,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新奇的糖果;想着他会不会还记得我们藏在河岸边的“秘密基地”。那颗钢珠一直被我收在铁盒里,偶尔打开盒子,都会想起他咧嘴笑时露出的虎牙。
回到家,我翻出那个珍藏已久的铁盒。打开盒盖,那颗钢珠静静地躺在盒底,闪着清冷的光。我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着金属的凉意一点点渗入掌心。
也许有些东西,就像这颗钢珠一样,永远都会在。只是握在手心的温度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李卓(作家,麦田格创始人,中高考作文教育专家,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,湖南写作学会副会长。在多家期刊发表散文、小说作品,出版散文集《麦田月光》)
《那颗钢珠》以“钢珠”为核心意象,自然联结起往昔与当下,映射童年友谊的纯真,也承载时光变迁的伤感。作者把对比写得很鲜活:昔日一边跑一边跳过坑洼,如今小心避开它们,怕弄脏干净的鞋面;昔日凑钱买冰棍,如今轻松扫码买饮料;昔日一起摸鱼掏鸟窝,如今一个手机游戏便将两人隔离。这些对比,生动刻画了时空变迁与不同的成长环境所带来的情感疏离。钢珠从“温温的,湿湿的”,变成清冷的,透着金属凉意的,精准描画了友谊从亲密到疏离的变化,也体现了“我”的复杂心绪。
张敦(作家,大学教师。出版小说集《大发的兔子》。被评为第三届“河北十佳青年作家”。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、大益文学院签约作家)
《那颗钢珠》中所流露的情感很复杂。分别五年的朋友,再次见面,很客气,却有些陌生,再也寻不到往日的亲近。小作者通过手机付款,以及玩手机游戏两个细节,呈现出朋友间生活上的差异。而更大的差异,实则是在心里,比如下面这句话,显得意味深长:“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,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,不只是五年的时光。”后面作者笔锋一转,写到了当年分别时朋友留下的“信物”——一颗钢珠。如今钢珠依然被好好珍藏,可那份友情,却变淡了。这是发生在孩子们身上的小小的“世事无常”,值得被书写,被记录。
王亚(作家、教育工作者。出版散文集《十个苏东坡》《吃茶见诗》《声色记》《一些闲时》《此岸流水彼岸花》《今生最爱李清照》等,编著《四维阅读》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读本》《〈红楼梦〉整本书阅读》等。曾获第二届教师文学奖散文奖等。)
《那颗钢珠》与《钓鱼》在题旨上有些类似,都体现了久别重逢后的疏离,也都以事件来推进情节。不同的是,这篇文章将当下与回忆很好地融合到了一起,整体叙述节奏舒缓,情感表达也较为克制,通过今昔对比,精准地呈现了儿时玩伴成长后的疏离与怅惘。作为本文的情感载体,“钢珠”在作者描述了数次当下与回忆的交织后才出现,这更加突显了它的象征意义:既是友谊,也是隔阂。文章的语言表达也较为细腻,足以引发读者共鸣。